238 回头万里 故人长绝 下
下邳城地势南高北低,护濠与沂水相互连通,水量充沛,难以封冻。 曹军花费大半个月,在下游开筑堤坝,到昨日终于封口。水位快速上涨,一个晚上就已经漫到北部城墙的腰部位置。 吕布命人扶走倒霉的宋宪,独自赶上城头,就见外面水浪滔滔,此起彼伏、前仆后继地拍打着城墙,只怕不过旬日,就会有墙口为之决裂。 当真是乐极生悲! 昨日午后,吕布在阵前给了曹军一场苦头,又在夜宴上大展身手;今天清晨,非但心爱的女人不辞而别,城池也被大水从东、西、北三面困住。 “莫非天要绝我!”两桩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,让吕布一时心灰意懒。 他的神情有些恍惚,不知不觉来到了白门楼上,眼见下方曹军连营十里,与洪水构成严密的包围圈,心底陡然而生一种莫名的孤独之意。 生父吕梁! 生母慕容嫣! 后母乃真尔朵! “邪尊”慕容轩! “剑宗”王越! 鲜卑大王檀石槐! “虎头矛”丁原! “暴罴”董卓! 陈留太守张邈! 至交好友张杨! …… 恍惚之间,吕布的神思跨越万里山河,故人的身影纷至沓来! “将军!”高顺、张辽早已登上城头,这时候闻讯赶来与吕布相见。 吕布蓦地清醒过来,故人瞬间消散无踪。他望了高顺一眼,淡淡问道,“你那少主已经不辞而别,仲达怎么还在?” “奔波这么多年,末将已经累了!”高顺声音低沉,目中隐现悲哀之色。 作为沧月的心腹亲信之一,对此女的果决无情,他可谓是深有体会。 “累了?”吕布神色一凝,忽然苦笑道,“那倒是,本将也有此感!” 这世上最难消解的劳累,往往不是来自身体,而是来自内心。身体的劳顿,通常酣睡一场就能缓和;但情感带来的心累,即使终其一生也难消解! 张辽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却明智地在旁边沉默不语。 “军中士气如何?”在下属面前,吕布很快打起了几分精神。 高顺与张辽对视一眼,这才缓缓开口道,“不容乐观!” 人力有时而穷,但天地之间自有伟力,大水正是其中之一。面对好似从天而降的滔滔水势,若非吕布昨日在阵前扬威,只怕城中士气早已崩溃。 吕布对此心知肚明,转而问道,“事到如今,两位可有应对之策?” “请恕末将无能!”高顺、张辽再次对视一眼,同时坦言道。 ------------ 沧月不辞而别、曹军水淹下邳,吕布心灰意冷之下,整日沉迷酒色。 不过数日之间,他已酒色过伤、形容销减,直到被吕绮玲嗔怪,这才醒悟过来,当即停杯不饮,并下令全城禁酒。 眼见大势已去,城池危在旦夕,高顺、张辽提议不如出降,陈宫却在旁边极力反对,吕布不置可否,最后不了了之。 这种情况下,全军上下不敢掉以轻心,日夜戒备,疲惫不堪。 转瞬将到大寒时节,下邳城中发生了一件小小的喜事。 侯成有匹大宛良马,在撤回下邳后就一直染病不起,现在竟然出人意料地痊愈。眼看军中士气低迷,众将有意借此缓解,纷纷送礼作贺。 出于往来礼仪,侯成命人整治了一场宴席款待众将,又带着其中最好的酒rou,亲自送到吕布府上,以示敬意。 “此前某已下令禁酒,如今你却明知故犯!”吕布见状非但不喜,反而十分恼怒,“莫非打算借机图谋本将?” 经历过沧月之事后,吕布变得有些敏感多疑,对身边的人再难信任。 不等侯成辩解,吕布怒喝道,“来人啦!给某推出去斩首示众!” “夫君不可!”适逢阎妍在场,当即开口阻拦道,“侯校尉乃是军中宿将,纵有些许过错,警示一番也就罢了。若是斩首,岂不令众将心寒?” “哼~!”吕布怒气略消,呵斥道,“若非看在夫人面上,定斩不饶!” “谢将军不杀之恩!”侯成轰然半跪在地,心有余悸道。 阎妍亲自上前扶起侯成,好生安慰了一番,又送到门外,这才转身回到吕布身边,幽幽叹息道,“夫君心中再有不快,也不该拿侯成出气哩!” 禁酒之事,可大可小。吕布满腹愤懑无处发泄,侯成正好撞上了而已。 “唉~!”吕布不由发出一声长叹。 阎妍不但是他事实上的娇妻,还曾伴他在漠北出生入死;也只有在她的面前,吕布才不用掩饰自己如今的软弱。 这些年来,他实在是太难了! ------------ 大寒之日,破晓时分;白门楼。 咣~当! 吊桥放落、城门大开,数百人马簇拥着一辆牛车,匆忙赶出城来。当先而行的三员将校,正是宋宪、侯成、魏续。 一行人走出不到半里,后方蓦地传来一道怒喝,“叛贼,哪里走!” 话音未落,就见曹性背弓持矛,催动坐骑,疾驰而来。 “子善!”宋宪、侯成策马倒奔十数丈,拦住曹性,“吕将军锐气尽失,下邳城大势已去,不如与我等共投曹司空,来日尚可做出一番作为!” 三人均是并州故将,相识已有二十余年,不乏军中同袍之情。 “背主之徒,也配与曹某相提并论!”曹性面露不屑道。 “嘿~!”侯成冷笑一声,肃然道,“我等追随温侯多年,几番出生入死,只因一名女子离去,即被温侯迁怒。如此主将,岂可继续追随?” “子善实在迂腐不堪!”宋宪也不以为然,怒喝道,“昔日温侯杀丁刺史,是否背主之行?我等念及旧情,悄然离去,已是仁至义尽!” “好一个仁至义尽!”曹性冷笑道,“却不知那牛车之中,又是什么?” “陈公台全力主战,高仲达治军无双。”侯成与宋宪对视一眼,坦言道,“我等带走二人,只盼少造些杀戮罢了!” 咚咚咚~! 正在这时,忽听战鼓声响,但见远处营门大开,人马蜂拥而出。 宋宪劝告道,“曹司空大军正赶来接应,子善若是不降,还请退走!” 呜~! 一道低沉的号角声自城头响起,张辽、成廉率领数千精骑冲杀而出。 唏律律~! 伴随一道嘹亮至极的骏马嘶鸣,张飞手持破军蛇矛,当先杀来。在他后方不远,夏侯惇、夏侯渊等人纷纷现身。 “子善!还不速回!”张辽蓦地大喝。 在他身后,并州狼骑在护濠外呈锋矢状排开,张弓搭箭,严阵以待。 曹性见状,虽然心有不甘,也只得掉转马头,向城门疾驰而去。 ------------ 吼~! 赤菟的震天嘶吼声中,吕布终于赶到城门,正看见曹性被张飞一矛挑落马下;成廉稍一失神,又被夏侯渊一箭射中;张辽顿时陷入苦战。 “哼~!” 吕布怒不可遏,掷戟于地,在赤菟马背上卓立而起,身后铁胎大弓来到掌中,扣箭于弦,火焰真气凝若实质,附箭成芒,周围数丈内立成绝地。 只听一道霹雳声响,方圆十来丈范围的空气彷佛已被抽空,大箭刚一离弦,一道箭芒便已出现在张飞身前。 “喝啊~!” 在吕布扣箭于弦的时候,张飞心底忽生警兆,无双劲气透体而出,蛇矛来不及回防,危机时刻,猛地把头往右一偏。 噗~! 箭芒擦过张飞的左脸,带起一丛胡须,接着没入后方军士脑门,余势不绝,又接连串起两人,这才力尽落地。 “放箭!” 与此同时,阎妍在城头一声号令,箭如雨下,将外围的曹军笼罩其中。 当当当~! 张飞、夏侯渊等人正在惊骇之际,后方传来鸣金之声,当即纷纷退去。 ------------ 持续旬日的浸泡之后,下邳城墙终于多处崩裂,洪水疯狂涌入,有如摧枯拉朽,转眼将半座城池的屋舍淹没在其中。 白门楼上,吕布赤手而立,阎妍、张辽分列左右,后方另有上百军士。 旭日东升,霞光万道,从天边倾泻而来,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其长无比;衬着滔滔水浪、断垣残壁,显得分外孤寂。 “时至今日,故人长绝,吕某纵然苟活在世,生又何欢?”吕布长叹道,“文远正当盛年,本将这颗人头不妨交到你手,去曹营尚可寻条出路!” 凌晨宋宪、侯成、魏续暗中投敌,高顺、陈宫毫无防备,被三人偷袭掳走;曹性、成廉在阵前战死,昔日并州故将,如今只剩下张辽一人而已。 “末将岂可卖主求荣!”张辽神色肃然道,“温侯神勇无双,故得曹cao数次招揽,事已至此,何妨举众出降?” “张将军所言有理!”阎妍在旁边嗔怪道,“夫君切莫妄谈生死!” 吕布对此不置可否,转而问道,“怎么不见小玲儿?” “刘备、陈登的家眷尚被关在府中。”阎妍回答道,“妾身已让阿娇、小蛮带她前去该处,当可保全一条性命!” 以己度人,她的想法简单朴素。 “那就出降吧!”吕布至此再无牵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