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
不知道阿金这两天在作甚。昨儿个吃完酒,我就回来了,阿金是没见到,倒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。我叫他小白兔,白色的白,兔子的兔。他肯定是不知道的,我在心底这么喊他。 “沈意,你和初一怎么回事?”散伙前,一男子拉住我,问我的话。当时两只耳朵听来,心里绝对不是滋味儿。所以,我是立马还嘴,道: “什么怎么回事儿?他是块什么大宝贝?很值钱吗?” 男子也是立马一个嘴巴子收回来。 “我不是这意思,我就想问问,你和初一是怎么认识的?” “我就纳闷了,这个和你有什么干系,你喜欢他?” 这怪不得我,因为越看越觉得跟前男子的眼神在黑夜犹如两把机关枪。或许,还有种可能,冤家。不过,我也是从他口中知晓了,他原来叫初一,不叫小白兔。想必他定是大年初一时候生的,否则这名字取得还真是随便。然而,我眼前男子一阵惊愕后,并未反驳。我不禁瑟缩,后又感叹道,世界之大,无奇不有,习惯便好。 “你想哪去了,我喜欢的可是女人,当真。我这样问你,是因为初一才刚回来,除了我们几个小学一起念过书的,应该没几个人会认识他,你比我们小,又没一起念过书,而他念到两年级就走了。” “走了?什么意思?”我问他。 “父母本来就做生意的,之后越做越大,他当然随父母到城里去了。” 他声音听起来像一缕轻烟,在往远处飘。 我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继续这话题,而后各自回家。 回家路上,初一这名字反复敲打在心口。不是有意,却倒像是无意间的事儿,这才显得不妙。不过,他算是一表人才,不愧是城里头过来的。就是,就是有些令人捉摸不透。还有,还有一些吸引人的地方。比如,长得好...嘿嘿... 喂,动什么脑筋呢你?沈意。 我猛得摇晃起脑袋。停止,立即停止想象。 这些年长进没有,倒还是一如从前的肤浅... 是啊,要不要这么肤浅,就因为长得好? ...... 由远及近。不知从哪儿传来的脚步声?咯吱咯吱作响。我轻微咳嗽了一声,以示我这方向有人,实则更想确定下...来的是?个?人吧?突然又断了咯吱咯吱的声音,出现一道影子,颀长。影子在移动,忽的又不动。我忍不住吞了吞糖块那般大的口水,走得飞快,噌噌的,脚下像装了马达。 “是我,沈意。” 我仔细一听。阿金?不对。 “初...一?” 我张嘴就吐出的名字,这会反倒让自己有些错愕。 “嗯。” 淡薄的一声,透着一股子清凉,很是动听。 我想,果真是他。这张挨千刀的臭脸,最近总绕得人头晕。尤其是今儿个,出奇的好看。像天上星,又像池子里的白莲。夜光透亮,镀他满身银光闪闪,仿佛从天而降。他悄悄的下凡,来到我跟前,而我,等待这一刻,像过了千年之久。晃了神,再清醒过来,落在我眼帘,他温润如初。换我举步靠近他,没有丝毫防备。这感觉,越近。越觉得我们相识已有万年之久。 若不是... 这就是传说中的惺惺相惜。 想必现在的我在眼前人眼里定是个幻想力超群的花姑娘,喜爱胡思乱想。 不过,很快我便推翻了之前这个“惺惺相惜”的念头。只听见他说: “沈意,我的丝巾呢?” 我没听错...这可真骇人。 他是个疯子。好看的疯子。 我需要报警吗? “沈意,你这个骗子。” 他又说了什么? 我没听错...简直混账。 我沈意在此暗暗发誓,非要让阿金给他些教训不可。 “你个不要脸的,你说我是骗子,那你就是个小偷。” 他说我是骗子,那他就是小偷。 只是...偷了什么?偷了我什么? “到底是谁的丝巾,只有我最清楚。” 我仰起头,看他不说话,又继续道: “我可以给你机会,你怎么证明它是你的?” 当初,我又是怎么证明的?貌似,有那么些耍赖。所以,这次为了丝巾的最终归属权,好让对方心服口服,那就拿出证据。而我,可以找阿金,阿金是证人。而他,也绝不懂撒谎。 “我可以证明,你拿来一瞧便是。” “好,你等着,我这就回家拿去。” 此刻突然想立即了断了这事儿,省得以后惹出不该惹得,或是牵扯什么。 一路风尘仆仆,揣着丝巾像走过千山万水,来到他面前。不希望他久等,回去路上,一步都未曾停歇。我竟是如此在意他感受,和想法。这显然不是个好兆头,而我不该轻易陷入这种思想境地。 “你怎么还在这?傻不傻?” 我笑他。他还是一动不动立在原地,像尊雕塑。 “说好了,那我便不会走。” 他看我。一边蠕动着嘴巴一边往我这儿来。 “这回可不能再玩我了。”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,不禁笑得更开了。 “我可不敢玩你,是你硬缠着我,这倒怪起我来了,你到底算不算个男人啊!” 他越靠我越近,眼神也越发犀利。我不甘示弱,执著上前,瞅他。 “哼,怎么着?生气了?想打人了?我可不怕你。” “知道你不怕,丝巾拿来。” 一不留心,被他取走丝巾,我有些不乐意了。 “别这副表情,你不是让我证明它是我的吗?” “看到没?” “什么?” 我一愣,难道他也爱玩变戏法? “这儿。” “哪儿?” “这,儿。” “哦,初一,这不是你名字嘛!” “是啊,我名字。” “这...不可能。” “我总不会在拿了你的之后再绣上去的吧?” “唔...很有可能。” 我信誓旦旦的接着他的话如是说。他一摇头,显得无奈至极。 “算了,送你吧。” “啊?” 这下换我吃瘪了。 绝对不能够... “看你不情不愿的,我才不要,不夺人所好。” “不是不情愿,是没这个习惯。” “什么习惯?” 我眼神追逐着问他。 你倒说啊,什么臭习惯? “沈意,听好了,我是不会告诉你的。” 说完,他笑得诡异,还有点沾沾自喜。 换我说,他还真是个离奇古怪的家伙... 我瞅着手里的这方丝巾,缠绕在五指间。铺展,同样的花纹,同样的色彩,同样有种不知名的味道在肆意蔓延。楷书绣上的“初一”贰字翩飞在眼前,定格在时间的空档。当爱情如同毒药渗入人心底,在你不知道的时候,你随时将面临着毒发身亡的悲剧。为了避免悲剧发生,大多数男人女人会提前喝下一味解毒药酒。说,只要这不是爱情。然而,是不是爱情,谁能说了算? 我不能,沈意不能。 所以,是不是爱情,我沈意不做主。 丝巾引发的故事,谈不上爱情二字。却有新入的种子在此生根发芽,系在了我和阿金的另一端。摇摇晃晃在人间,天平此刻开始倾斜。我把这几天突然出现在我生命中的异性看成一道光,他照亮我黑暗一面,同时也隐蔽了我光明的一面。光圈越大,我愈是睁不开双眼。从来我就是一个看不清带光物体的人,总以为那会是最美。也许哪天等我看清楚了那是什么,或许会后悔或许也不再渴望。 现在...是我不愿看清。罢了。 阿金总算是找上门来了,模样却不大好看。我看他长衣长衫,袖子卷得一高一低,连走路都是一上一下。想来,定是有事要发生。 “是什么风把金大爷您吹到我这儿来了?” 我伸手递了他一块手帕,前一秒还是白的,后一秒已不堪入目。 我摇了摇头,暗自叹气。 “这男人果真是泥做的。” “沈意,外边的草看看就罢了。” 阿金喝了口我刚煮的茶,怕我没听清,又道: “别忘了我才是你的正室。” 我端着茶杯的手抖了抖,洒了阿金满脸的水。 “可我不记得我纳了侧室啊!” “嗯,你还没纳。” 他说。 我觉得我此刻浑身僵硬不得动弹。 “总会纳的。” 他又说。 我觉得我此刻跌落谷底不得翻身。 “阿金,你这是怎么了?说得都是些什么混账话,乱七八糟。” “不说了,那丝巾找着了吗?” 他抬头像死鱼般看我,我的一颗心像他手里紧拽的手帕一样,已经被捏得不成形。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,但浑身上下赤裸裸般呈现,在我对面男子的眼里。 “没找着,丢了。” 后边两字我说得极轻,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。 “那就不要找了。” 我想说“好”,很久,卡在了喉咙口,未曾吐出来。 “沈意,别再找了,好吗?” 阿金满眼血丝,泛滥的一汪池水就要往外溢出。我心中疼痛,纠葛彼此之间的网脱落。只是,我开始不明白。找和不找,我们都是为了什么? 我答应阿金不会找了。 确是我弄丢了。 我再次见到新婚不久的沈学育,他独自一人坐在家门口的木凳子上喝着茶,想必里边忙碌的身影是他那刚过门的媳妇儿。我从他家门前就这样缓缓走过,和他只是用眼神交流了几句,却惊诧的发现他已不是之前那傻大个。男人有了家,明显不一样。他最后朝我笑了笑,笑靥很浅,仿佛那不是笑,只是习惯性的咧了咧嘴。但却挥之不去,在我的脑海深处停留了下来。我觉得颇有意味,在我还在设想这一切似乎不可能的同时,我耳边响起了... 我的名字。 “沈意。”他伸出了手,又招了招。“过来坐坐吧。” 没什么好拒绝的,我迈步向他走去。自己动手搬了把椅子,坐在他右侧,脊背靠在门框上。我似乎忘记了这月是个什么天,不是冬天啊,我们却像冬日里的一把火,有时候大可尽情燃烧。我猜他会先开口,只要我一直这样仰望着天空,不说任何话。我手心忽然传来温度,一杯冒着热气的开水递了过来。我是真糊涂了,难道是冬天来了?不自觉汲取杯子传递给我的温度,温暖的想要塞入怀中。 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变化了不少?” “是啊,变化真大。”我撇头看他。“瘦了?还是思想进步了?” “你也发现了?我还真是瘦了不少。” 他两脚一打开,直接忽略我后半句,然后翘起了二郎腿,尽现得意忘形的模样,难道这么快就让我推翻之前作出的结论? “你看,我这肚皮,还有这截儿,嘿嘿,之前软趴趴,现在硬邦邦,以前的那都是肥rou,哈哈哈,现在都成纯精rou了。” 什么眼神交流,什么惊诧的发现他已不是之前那傻大个,都是屁话。刚刚见到的那一幕,兴许人家正好在思考什么事儿,就有了那样深不可测的面貌。于是,就蒙蔽了我这样心灵单纯的姑娘。唉。 我故意问他,“那这又是为何呢?” “等你结了婚,成了家啊,嘿嘿,你就晓得了。” 知不知道还真无所谓,低头瞧了瞧自己胸前的平原景象,我是不想再瘦了。 “对了,你媳妇怎么称呼?我都还没和她打过招呼。” “她啊,叫何兰。” “荷兰?” “嗯,何兰。” “我还是先去打个招呼吧。” “哪用得着,她这人比较害羞,见了你也不知道说些啥,不用管她。” “哦。”我说。“你不会偷偷把你媳妇绑了,闲来无事就欺负她,这才不许我去,怕我瞧出些什么吧?” 他身形一顿,看了我三秒。 “哈哈哈,沈意,难怪都说你和阿金是一对儿。” “唉,这和阿金又有什么干系?” 我表示不解。 “因为阿金和你一样,让人觉得…傻啊。” 我看他一副嚣张跋扈的样子,又轻飘飘说出了个“傻”字。 我微微...怒了。脸色也变得不大好看。 因为这“傻”绝不同于我口中说阿金的“傻”。 他说这话让人听来尤为刺耳,这是在笑话讽刺我们。 若我们傻?那你岂不成了弱智了。 我暗暗想。 “别动气,别动气,我说笑的。”他很快换脸安抚我。瞧我没动静,便又接下说,“昨天,我看见阿金跟个疯子似的从你家后边的竹林钻出来,当时把我吓得...哎,我问他在干嘛,他说了句找东西,然后又钻了进去。” 我一惊,止不住问: “他说找东西?有没有说找什么?” “这倒没说,总之跟个大傻子似...的。” 我陡然把杯子往地上一搁,“啪”的一震,起身时候,以为这是要碎了。可惜,没碎成。我往屋里瞄了一眼,遂又大声说: “傻子,我走了,切勿再瘦了,哈哈。” 他顿时目瞪口呆,像见了鬼似的,大抵是没弄明白我怎么突然地就变了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