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
傍晚,入夜之后,我卧在床沿,许久没来睡意,便一个爬起身,把丝巾挂在窗户柄上,然后回身在床上躺下,头枕着胳膊,哼着远方送来的曲子,看它在寂静夜空下随风翩飞。阿金一会儿像一缕金色阳光,一会儿又像眼下的这方丝巾,他形态好多,可以自由在我身边切换。很久以前,我觉得他离我遥远,偶然一天,他飘进我世界,落在我窗缘,与我每天开始不停交集。可他也的的确确一直活在我身边,从前便是;有时候会猛然惊觉,现在还是,离我还是那么的接近。 鸡鸣破晓,我翻身下床,惊呼不止,昨夜挂在窗户柄上的丝巾没了踪影。上哪了?大概我是做了个梦,梦里我摇晃着起来挂丝巾。可事实就是屋里翻箱倒柜,也不见那一方丝巾。所以很快得出结论:昨晚的定不是梦了,纯粹是自己作的。 一时半会消化不了这个过于突然的庞大讯息,整个人顺势坠落谷底,内心却依然抗辩它的真假。待我确定是真的,那么它跑去哪了?长了脚不成?遭了贼不成?什么贼会这么不要脸与无厘头?看来,是风刮跑了。我最终下的结论。 于是乎,我开始自责。沈意啊沈意,大半夜的,你到底发什么疯,抽什么筋。这下可好,估摸就是吹走了,不,肯定是吹走了,现在肯定被人捡走了,楼底下是没了。沮丧无比,心痛万分。总觉着它没了,预示着会有不好事情发生。虽说夸张了点,但它早早就成了我心上拴着的另一个阿金。维系在我们之间的信念,被狠狠抽离,又像被自己重重的掴了一巴掌。现在,我体会到被自己生生扯断念想的痛苦,皮rou之痛,除了像是被活剐了,还有钻心之痛,像是被掏空了心一样。 这不只是一方丝巾。 它代表的东西,关乎我和阿金的命运。 所以,它不只是丝巾。 我气自个没事找事儿,可拿自个又没辙。现下丝巾不见了,也是自己闹腾的。两字,活该。我此刻正坐在楼下后门的台阶上,阿金时常拿竹竿捅我窗户的地方。所谓自我反省,嘴却鼓得像两大包子,脸却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,不情不愿。怏怏不乐,所有情绪都挂在脸上,不懂收敛。可我,沈意,就是这么一个人啊。你能耐,可以,有个性,厉害得很。厉害个鬼,这么一个人,准吃亏,准被干掉。历经一番心理内斗之后...... 哎,沈意啊沈意,你和自己犟啥呢? 你也不要不开心,这都是命里注定的,你欠下的。 丢了就丢了,找也找了,阿金不会责怪的。 哎...... 我正对着阿金家的茅草屋,它是阿金的全部。生存在这方土地,他崇尚生命的真谛,渴望心灵的寄放。他一手搭建起它,给了它身躯,也赋予了它灵魂。他在它身旁忙碌、歇息、成长,它为他捣碎了噩梦,赐给他抵御现实的勇气,让他在此得以庇佑。我从台阶上下来,眼前明朗开阔,伴随生命的气息在涌动。我要去寻找阿金,迫不及待。 阿爹说,阿金大清早就去了西荒头,这时辰也该回来了。我默默在心头数着数,从一至一百,一百时候,阿金没回来,我就去找他。于是,一个一百,两个一百,三个一百,四个一百...阿金没回来,我也没去找。我走回台阶上,这次换作蹲着,姿势不大雅观。雅不雅观,哪有那个心思去顾虑,只要脑筋又转到那不知所踪的丝巾,整个人既垂头又丧气,瞬间像被人捻住了尾巴。我折了路边的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圈圈。画着画着,圈圈变成脸,脸变成阿金模样。我抱头一甩,好多个阿金,同一张脸。他们朝我嘿嘿一笑,摆摆手,“媳妇,过来。”我一惊,猛地从台阶上起来,脑袋是晕晕乎乎,身子跟着东倒西歪,一个踉跄,直直往右边地面栽去。 好痛。 会不会瘸了? “媳妇,你咋啦?媳妇,没出事儿吧?媳妇,媳妇。” 真不要脸。 到处都是媳妇。 我索性捂紧耳朵。 “沈意,发生什么事了?” 还是沈意听着舒服。 不过,媳妇将就下,也是可以的。 “沈意,沈意,媳妇媳妇。” 又是沈意又是媳妇的,魔障,我中了魔障了我。 无知无觉地,我发现我身体开始离开地面,竟然腾空了。 “你在做撒呢,撞坏脑袋了?还是弄坏脚了?” “别动,我抱你回去。” 我一扭头,便惊着了。 好深的魔障,我竟生出现了幻觉。 不自已的,我两手摸进这幻觉...… 好硬,在动...… “咳咳咳,咳咳,沈意,你在作甚啊?” 我猛然被一连串咳嗽声和喘息声惊醒。 阿金正憋屈着一张脸,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红。 我右手正摸着他后脑勺,左手正停在他喉结处。 “我以为这是魔障,我出现幻觉了。” “唉,没事儿,我们已经出来了。” “你几时回来的?我怎么没发现。” “你不是在魔障里吗?怎么会发现。” 我环住他脖子的手,使劲在他后背一拧。 “怎么样,痛不痛?” 我睁大了眼睛问。 “放心,你已经出来了。” “哈...” 眉眼一凉,一个夹杂泥土芬芳和带点稻香味道的吻落在我眉心。 我没了声音,不敢再哈。 我手拧着衣角,偷偷地在心底将甜蜜继续着。 “哈哈哈...” 某人快步向前,此时大笑出声。 “笑什么笑,没看到我现在笑得比哭还难看吗?” 他眼珠一转,细细瞧我。 “没看出来。” “占了我便宜的乌龟王八蛋,乌龟,王八蛋。” 我自顾自在他怀抱里骂着。 骂着骂着,我又没了声音。 过去几秒,我低着喉咙开了口。 “阿金,丝巾不见了。” 我垂下头。感受到他落在我头顶的目光。 不自觉的,我把头垂得更低了。 “那我们就不用丝巾,我们不要了。” “可丝巾是你送我的。” 我埋在他胸前。 “所以它是你的。” 我抬起头。 “你不怪我吗?才几天,就被我弄丢了。” “看来你不上心。” 我埋在他胸前的头低了低,真如阿金说的,是我不上心? “沈意。” 他突然叫我,害我一哆嗦。 “我不怪你,以后我们不必再用丝巾,丢了就丢了。” 他抱我在胸前,眼里闪烁着金颜色的光芒。 “那用什么?” 我闷着声问道。 他灿烂一笑,说: “用心。” 我看了他许久,吻上了他眼睛,然后怀抱紧了紧。 我知道,他在笑,很轻。 ...... 他把我带回他屋子,放我在床上。 “我有东西给你看。” “好吃的?好玩的?还是好用的?” 我瞬时就被燃起了兴致,忘记了前一秒的阴霾天。 “快点,你快点,什么东西?” 我坐在床上探头探脑。 “别急,来了来了。” “沈意你看,这东西是?” 我低头一看。 “老鼠?” 他眉一拧。 “你眼睛也出毛病了?” “嗯,用心看。” 我再细细一看。 “啊!是兔子,是小兔子。” “亏你还说是老鼠。” “嘻嘻,差不多,差不多。” 这要真是老鼠,估摸着阿金要被我打了。他知道我厌恶老鼠,自然不会掏个老鼠出来。我能把兔子看成老鼠,其实说实话,小女子我是故意的。女人啊,这有时候吧,就是作。而且,必须作。 嘿嘿... 之后某一天,我问阿金这兔子哪搞来的,他支吾了老半天,硬是挤出三个字,“换来的。”于是我上下左右一遍遍开始打量他,侦查了很久似的,给出最终答案。 “你卖身换来的。” 他无奈一叹息,紧接一摇头,伸出他爪子,揪揪我脸蛋,“整天想啥呢你?” 我斜他一眼,颇为怀疑,“当真不是?” 他收拢爪子,握成拳头形状。唉?这是要动真格了?我赶忙后退一步,保持高度警惕。“沈意,你过来些。”阿金笑得诡异。我微微挪动小半步,慢慢靠近他。 “我知道你不卖身的。” 他一时没法憋住,笑惨了自个。 “你还知道些啥?” 他两眼睛水汪汪亮着。 “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。” “要是我就那样的人呢?” 我脑袋一歪,比了个手势。叫,咔擦。 “媳妇,我见你怕的。” “你过来,你躲什么,我有这么可怕?” “有。” “好嘞,成了。” 我双手一合十,得意着又说。 “这男人,只有怕女人,才是个好男人,你证明了你自己,你绝对是个好男人,我为你鼓掌。” “媳妇,你这叫得了便宜还卖乖。” “哼。” 我摆起了谱。 他用眼眯我,不知打得什么心思。 我打个响指,可惜没声。 要不要这么怂,我暗自叹息... 怎么就打不响。 算了。 还是亮亮嗓吧。 “走囖,小金子。” “喳。” 一个没稳住,我身子晃了晃。心想,他“喳”得倒利索。 他得瑟一把,朝我也比了个手势,我一看,差些气得晕厥过去。 话说我和阿金真是旗鼓相当,各有各的招数,于这种情况下,唯有知己知彼,方能百战百胜。虽说,他是条汉子,也不与我多计较,但认真起来,还真把我往绝路上逼。他这门性子,典型的二愣子。一旦认定我有罪,那我这辈子别说跳进黄河,跳长江也没用,洗刷不清。要是以后生活在一块,那我不就成了二愣子他女人。所以,我必须想各出法子,让他认定我才是他的天他的地他的全部及所有,而这一切,都在我计划之中。 我翘着个二郎腿。 “阿金,我要吃橘子。” “噢,给你。” “有皮。” “皮有营养。” 我一愣。 剥了皮给他。 “那你多吃点。” 阿金在屋外,我在里屋。 隔着窗户,我问他。 “这兔子你是怎么换来的?” “卖身啊,你咋忘啦。” 咳。 噎了。 “阿金,有个事儿困扰了我很久,至今没想明白,沈家村,沈家村,为什么那么多人不姓沈?好奇怪啊。” “这个…因为,像你一样,姓沈的都喜欢往外边跑,跑没了都,总得有其他姓填上吧。” 哇。 厉害了。 “阿金,你觉着我这人怎样?” “你…” 没了声音。 “你什么你,这时候就实话实说,我恕你无罪。” “你都蛮好,就是有的时候,蛮不讲理,自大狂妄,还有些刁钻刻薄。” “……” 阿金哪是二愣子,简直就是二愣子他爹啊。 而我,打死也不做二愣子他后妈。